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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生活经典语录,出门打工心声经典语录,朋友圈打工经典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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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生活经典语录



面对生活,我们有一千个理由选择死亡与颓废;而面对只有一次的生命时,我们则有一千零一个理由选择珍惜与坚强。无病不知有病是苦,有病方知无病是福

打工仔的心酸经典语录



真奥贞夫(魔王撒旦):1你以为我只是想要过安稳的打工生活就大错特错了,我打算要征服日本!2我一定要刷新黑椒薯条的最佳销售记录!3快给我和服装界第一的优衣库道歉!4我要从这个魔王城,再次开始征服世界!5你的兴趣就是怂恿两个男人一起度过终身吗?6我也没见过有勇者摔下楼梯,哭着让魔王治疗的。游佐恵美(勇者艾米利亚):1你叫真奥贞夫是怎么回事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取这名字。2魔王的晚饭居然只有魔芋和黄瓜!3驱尽一切恶魔,显现吧,我的力量。4为什么我身为勇者要帮着魔王势力当保证人啊!5我可是勇者,只要你在日本一天,我就有义务监视你。6既然是魔王就该有个魔王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为非作歹啊。芦屋四郎(艾谢尔):1用圣剑帮人体模型分尸的勇者,世界之大恐怕也就艾米利亚一人。2魔王大人并不是在糊弄,鼓起勇气撤退有时也是很必要的。3您的称赞是我的荣幸,魔王大人。4魔王大人,我要扣你零花钱!5魔王大人,如果要看的话,至少每月一号的电影日才去。6我也想偶尔休息一会,放下家庭主妇的生活去享乐啊。漆原半藏(路西菲尔):1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当家里蹲的吗!2我要学坏给你们看!3请问,我该怎么办?4发出破坏与绝望的呼喊,绽成绝美的合唱,直至声嘶力竭。5糊弄过去了,贞奥你刚刚借机转移话题了。佐佐木千穂(小千):1因为有真奥哥你在……2真奥哥和游佐小姐果然是那种关系……3我果然是喜欢真奥哥。4可以牵着我的手吗?鎌月铃乃: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了。呼~~~终于打完啦(满意的话就采纳吧~~O(∩_∩)O谢谢啦)

出门打工心声经典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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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打工经典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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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打工大头一场空

生活还得继续经典语录。

关于生活的经典语录。

搬砖记:我的高速路工地打工生活纪实

“搬砖”实际上是一个夸张的说法。在我们年轻人的流行语境下,“搬砖”是用以代指在建筑工地从事体力劳动的较低端劳动力,与另一个不太雅观的流行词汇“diaosi”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用“搬砖”这个词来概括我的暑假打工生活,并不是说我真的在工地里搬砖了,而是一种自嘲,祝贺自己从一个文艺高冷白面小生升级为在工地里流过汗吃过灰晒过太阳的标准“diaosi”。

真正在工地呆过的人,是绝对不会用“精彩”这种毫无意义的苍白词汇来形容自己的生活的。事实上,就连用“充实”这个词——虽然还算贴切——都有点软弱无力并且显得十分虚伪。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另一个比较不太雅观的词汇:“苦逼”。简直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像这个词一样如此生动形象准确完整地概括这种生活。当然,如果我再加一个限定性的修饰词“非常”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请相信我,我也很想上纲上线挖掘深度总结得失升华感悟来做一篇有思想有内涵有高度有品位的社会实践报告,来体现自己心怀社会情系民生实践所学报效国家的情操。可是这听起来太假了。我想没有什么比我把自己在这一个月中所发生的所体会到的原原本本、实实在在、完完全全的写下来更有说服力的了。没有华丽空泛的词汇,没有故作高深的语态,只是简简单单记录下我们用双手触摸到的生活,我们用双眼看到的社会,我们用心体会到的人情冷暖。我在工地过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我就毫不隐瞒地把它呈现在大家面前。

我想,这也就是所谓社会实践的意义所在。

1.

我从东北向南,一路来到这座小城。一整夜的火车倒一白天的巴士,刚一下车,鲁西北明晃晃的太阳就给我来了一个下马威。

乐陵小城,当然不会有我家乡高楼林立的繁华盛景,但这里街道很干净,不算高的平均海拔让这里显得有些安逸。小城建的很不错,我猜这里也算县级市建设的一个典范了吧。但是在过于炽烈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有些焦躁和不真切。

这里的天气比济南还要狠辣上三分。济南的夏天多少有些闷,而这里则是赤裸裸的干燥和热辣。每一股热风拂过,都要掠夺一次身体为数不多的水分。同样是39度高温,这种简单粗暴的热意是我在济南所未曾体味过的。

我的旅程还没有结束,下了大车还要倒小车。老爸开车接我,不给我太多欣赏小城风景的机会,又开了一个小时,在经过了长长的一段坑坑洼洼、歪歪扭扭的土路之后,终于来到高速公路施工工地所在的一个乡镇上。

老爸是中铁十三局的老职工,铁道部建设集团改组后,他也就跟着工程到处跑。目前在这个济南至乐陵高速公路的标段项目上,他做一个中层管理人员。他去年来到这,离在济南上学的我比较近。这次我来这里打工,就是他一力主张并获得全家支持的。

我在老爸的床上睡了一觉。睡的很不踏实,两台嗡嗡作响的风扇也很难止住我畅快淋漓的大汗,一觉醒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老爸并没有向我过多解释我即将做的工作。我们父子两的交流模式就是这样,他一年四季在家的时间不多,而我们又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常两个人很少做深入的交谈,但多少有点默契。我知道他绝对不会给我安排重体力劳动或者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工作。但对于未知的工作,我心中多少有点忐忑。

他给我安排了宿舍,没有跟他住在一起。另外两个舍友看起来人都比较好相处。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早早就被人叫起来。一个叔叔——这些老职工大家都住同一个小区,彼此都很熟,在这里工作的一些中层管理人员,我也都要称呼一声叔叔伯伯——把我带到一个大约二十米高的钢铁怪物下面,指了几个人,让他们带我工作。

用了一上午时间,我搞明白了自己即将要做的工作是什么。远处正在施工的高速公路路面,现在要铺一层三十厘米厚的沥青。而我所在的这个钢铁巨兽,就是沥青出料机。装载车从这个机器下装满沥青混合料,然后拉到施工路面,由沥青摊铺机进行摊铺作业。而我将负责指挥车辆,保证每一辆装载车装满沥青料而不洒料;此外,我负责车辆进出记录,并测量、记录每一车沥青料的出料温度。

这工作没有什么难度;或者这么说,这整个工地没有比这工作更轻松更简单的活了。可是这一个月,我依然被这工作折腾得够呛。这其中的点点滴滴,待我们来一一细说。

2.

先从我的工作说起。

第一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只是在见习而已。没有我什么事,我坐在那里忍受了一会沥青烟雾可怕的味道后,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回宿舍试图休息一会,结果被老爸抓了个现行。

“即使没有什么事干你也要呆在现场,不准回宿舍!”老爸板着脸教训我。

我老老实实的回到工地现场。等到下午的时候,才开始真正上手做事。然后我有了一个师傅。

说是师傅,其实这个小伙子比我还要小上两岁,而开始做这个工作的时间也就比我早了不到一个月。在他需要休息的时候,我自然顶上,开始我第一次并不熟练的指挥。等他休息回来,我已经稍微有点熟悉了;而他还真的尽到了一个师傅的责任,告诉我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在此后的两天中,我们采用了一种十分轻松的合作方式:每人值班一个小时,另一个则去休息,一小时后轮换。

由于任务并不繁重,我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需要指挥车辆在出料口下停下来,出料口每一次出的沥青料重约三吨,大约5到7分钟后,装载车的车斗前部就装满了;然后我需要指挥车辆向前移动,让出料口将沥青料放在车后部,等到车后部也装满了之后,车斗的中间部位还剩下一部分空隙,此时再让车向后倒,让最后一次出料填满这部分空间之后,指挥车辆离开,让下一辆车进站,再次开始装载。一辆车从进站到离开整个过程大约13分钟,两个小时大约能装9辆车。

后来,我们发现这种装车方式显得有些复杂,于是提出了另一种方式:当车前部装满后,让车辆一点一点前移,直到装到车后部,这样在车装满料之后,直接出站。虽然在时间上并没有什么节约的空间,但在工序上起到了很好的优化。这种方式很快被采用了,但最后证明两种方式各有利弊。前一种方式虽然较为繁琐,但可以很好保证装载的量足够多并且可以控制使不洒料。后一种方式优化了工序,但导致洒料的可能性增大。

洒料是不可避免的。师傅他老人家(哦,真是奇怪地表达方式)着力于控制每一辆车装载的量,尽量能不多装就不多装,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洒料的可能。然而即使这样,依然不能保证一点料都不洒。而我在掌握了指挥的方法后,则试图尽可能地让每一辆车多装,让车辆达到其装载能力的最大值。在这种情况下,洒料的情况要更多一些。有可能导致洒料的最主要原因事实上不在于我们指挥人员。一方面,部分车辆不听指挥,坚持在已经不能继续装料的情况下装料,这样往往会导致大量的洒料。另一方面,车辆有停偏得可能。我只能观察到车辆的一侧,而车辆一旦停偏,就有可能在另一侧大量洒料,而我在这一侧根本看不到。

洒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洒料就意味着损失,而且往往一次洒料就意味着后面持续不断的洒料。尤其是一侧洒料的时候,沥青料将一边的路面垫高,造成的结果就是车辆向一侧倾斜——其后果和车辆停偏类似,会在我看不到的情况下,在另一边持续不断地洒料。所以,再经过一段时间不间断的装料之后,必须要推土机来将堆积在路面过多的废料推走,才能继续正常工作。这对于正在赶工程进度的大家来说,都是一件既麻烦又浪费时间的事情。所有人都怕麻烦,因此大家对于造成洒料的人都深恶痛绝。出料站指挥室的操作人员和我们车辆指挥人员都有权对造成大量洒料的车辆司机进行处罚——所谓处罚,是指让该车辆在装载较少沥青料的情况下出站,而车辆的装载量多少是直接与司机的薪金挂钩的。同样地,其他司机师傅对于有几个特别爱贪小便宜结果总是导致洒料的司机颇为不满,有时甚至有些排挤的意味,因为被雇佣的这些司机在利益上是一个整体,个别人的行为会导致整体的利益受损。

在经过两天相对轻松的白班一小时换班的工作之后,一个噩耗如晴天霹雳一般雷得我们大家外焦里嫩:马上进入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模式!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在工地24小时工作究竟有多么苦逼难熬。这两天每天早上5点起床晚上6点下班就已经让一向比较娇生惯养的我有些吃不消了。可是等到真的连轴转了,我和师傅每个人要值满12个小时的班,我才发现开始的两天是有多么幸福。

师傅从第一个夜班开始值起。当我早上5:30匆匆赶来接他的班时,他苍白虚弱困倦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模样着实令我吃了一惊。感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量交代我晚上实在太凉要多穿衣服注意保暖之后,他一步三晃地回了宿舍。我于是对自己一个礼拜之后换夜班感到一种沉重的担心。

白班并没有比夜班轻松到哪里去。早上起太早,让我一天都昏昏沉沉的,再加上阳光一晒,哦,这可真是太棒了,仿佛有千钧重的力量悬在上眼皮和颈椎上,随时都有可能眼一闭脖子一歪就这样不省人事。我们有一个帐篷,但是这个帐篷只能完好地挡住一上午的阳光。一到下午,尤其是两三点钟的时候,太阳高悬在我的右手边,如同一道道火舌在舔舐我的皮肤,总令我有一种无处藏身无所遁形的挫败感;最妙的是,阳光能够灼烧的只有我的右半边身子。结果一个礼拜的白班下来,我的右胳膊与左胳膊完全变做两种颜色,反差强烈。同样反差强烈的是我的腿脚,在袜子的边缘性成了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小腿黝黑如煤炭,脚则依然洁白;我给两脚拍了一张照,照片上黑白分明显得十分狰狞可怖。我把这张照片放到了微信朋友圈,惹来了一众围观与惊叹。远在沈阳的老妈在微信上看到后,一边心疼一边嘴硬地教训我:“就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好吧我承认,还是夜班更可怕一点。额,比一点再多一点点。这里的气温变化具有大陆性气候的特点,昼夜温差明显。从太阳落山开始,温度就会突然降下来,我不得不从老爸那里找了一件稍厚的外套。可是这里的天气真让人吃惊,明明三伏天热得要命,一到夜里,一丝一丝的凉意就无孔不入,专挑衣服的缝隙往里钻,让人苦不堪言。平常日子倒也罢了,最妙的是下点小雨了。帐篷四面漏风,显然对付下雨束手无策,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就只能在凄风苦雨中瑟瑟发抖,那种无力感真是让人五味陈杂。比起冷,夜班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困,而且是山呼海啸一般势不可挡的困。我可以凭一大杯浓茶撑到晚上十一二点,然后再凭一杯热咖啡撑到下半夜一点,可是等到三四点钟的时候,气温达到最低,人的精神也达到极限,这时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恍惚状态,明明上一秒眼睛还睁的大大的精神抖擞地在指挥车辆,下一秒就有可能眼睛一闭忽然之间天昏地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再难睁开哪怕一丝一毫。这种状态撑过了4点半就没问题了。天边泛起微蒙的靛蓝色,晨光熹微,整个人就像从无尽的深渊之中活了过来——这意味着,很快,立刻,马上,就有人来接我的班了。

夜班犯困算是很严重的失职了,有几次我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被操纵室按了好几下警告铃。当然我不可能就这样让自己肆无忌惮的睡过去。于是不得已,我出动了对抗夜班煎熬的又一样法宝:香烟。在此之前,我也偶尔会抽烟;偶尔的意思就是,一两个礼拜也抽不了一盒。经历了夜班之后,我突然之间就沦落成资深烟民了,开始三天一盒,效果聊胜于无,之后是两天一盒,最后甚至一天就能抽一盒出来。值完一晚上的夜班下来,看看地上散落的烟蒂,颇有一点触目惊心。司机师傅们知道我抽烟,所以偶尔也会硬塞给我一根两根;他们的烟一般都便宜劲大,我不喜欢抽,但也往往不会拒绝。

夜班我困,别人也困。经常有司机师傅睡着睡着就忘了时间,结果上一辆车走了下一辆还没来,这对于机器是个隐患。所以我的夜班居然还加了一项叫醒服务。我必须保证自己一直清醒着,在需要的时候叫醒沉睡中的司机,让整个工序畅通无阻。

我们的工作不是只有指挥车辆一项;我们还需要测量每一辆装载车的出料温度。这实际上是非常重要并且事关安全生产的工作环节,但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只是在记录车辆进出的同时,随便编造一个温度填写上去。编造也是有讲究的,铺设路面下层用的是Mac沥青,该种沥青料料温较高,一般控制在170℃~180℃之间;而铺设路面上层的沥青料用的是基质沥青,料温一般在140℃~160℃之间,而我们则要根据沥青料的不同填写不同的温度。一般来说在沥青料换料的时候,操纵室是需要来提醒我们指挥人员的;但对于干了一段时间经验可谓丰富的我而言,一眼看出来两者之间的不同并没有什么难度:Mac沥青颗粒较大,基质沥青较为致密,两者的物理性质不同造成其堆叠的形态不同,所以一般我不需要操纵室的提醒就可以确定其种类,然后“填写”上适合的温度。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于,慧眼如炬的安全监理人员远在路面铺设现场发现了端倪,指出料温过高,然后通知经理,将我们训斥了一顿。我这才意识到测温这项工作有多重要:一旦料温过高,往往意味着搅拌机或出料口炉内温过高,这对于沥青出料站是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严重时可能导致炉内爆裂——虽然我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严重法,也没有亲眼见证过,可是我自行脑补的类似于手枪炸膛一类的画面还是让我心惊肉跳。料温过低也不行,往往意味着出料的品质不合格,可能会出现废料。

于是,我们的任务变重了。我们需要测量每一车沥青料的出料温度,并且在料温出现过高或过低时及时通报操纵室,以调整温度。半数以上的车辆一侧都打有测温孔,这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了很多便利,我们的测温工作在车下进行就可以。没有测温孔的车辆就变成了一个麻烦事,我们必须在车的前部装满的情况下爬上车顶进行测温,并且不得不一边测温一边指挥车辆前行。结果我们原本轻松的工作瞬间变成了体力劳动,而且还伴随着危险:沥青料产生的大量烟雾不仅刺鼻,而且是带有中度毒性、有致癌危险的有毒物质,我们测温必须戴口罩。口罩倒是足够,一开始发的是老式的白口罩,后来发了一整盒带鼻夹的、看起来很高端洋气上档次的一次性口罩。危险还存在于另一方面:沥青出料伴随着一些颗粒的四处飞溅,这些温度150℃以上将近200℃的黑乎乎的东西才是我们最大的危险所在,但凡被烫一下就是一阵钻心刺骨的疼;而且还洗不掉,需要像洗衣服一样反复揉搓直到皮肤通红才能搓掉。因此每次测温都要求我们必须全副武装,厚工作服,大长裤,手套,口罩,还有一支玻璃水银温度计,我们需要拿着温度计小心翼翼的爬上车顶,然后在炽热难闻的烟雾中苦苦等待两分钟,直到温度计水银柱停稳,然后再小心翼翼的下来。一开始测温的时候,技术很潮,我和师傅两个人不停地打碎温度计,累计打碎了十支,最后才终于练成了一身爬上爬下如履平地的本领。

我们必须随时保持警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位监理甚至是经理本人就有可能出现在我们身后检查我们工作,而测温更是检查的重中之重。经理提出,如果保证每一车都完成测温,那么月底会考虑加薪;一旦被发现有一车没有测温,那么就会扣钱,毫不手软。这可不是开玩笑,真的某一天半夜11点多经理神秘地出现在站上——刚好我当时正在测温。哦不,或者我应该用“幸好”比较恰当。

测温还有一个意义在于,我们可以检测到沥青料废料的出现。出现废料是大家都不希望看见的,因为这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如果一辆车装上了废料,那就意味着这一车白装了,需要重新装;我们主料站近似于流水作业,每次重装都会很麻烦。而正在赶工的路面铺设现场一向对于出料站的工作效率很不满,出现废料更加会影响到他们的进度。及早发现废料,就能最大程度的避免损失。

我们整个工地有两个沥青出料站,一般情况下我们称作“南面那个站”和“北面那个站”,简称“南站”和“北站”。后来贴上了标识,南站是1号站,而我所在的北站是2号站。每个站有两个指挥员,因此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没有任何替补,只能我们轮班值完24个小时。有一次我们北站检修停机,本来我有大好机会可以休息一下,而南站的一个老人居然撂挑子不干了,不得已我就值得去南站多值了一个夜班。

这四个人中,根据司机师傅们的反馈,最受欢迎的居然是我。好几个司机当面夸我干得不错,“装得多又不洒料”。不洒料倒是其次,装得多对于他们来说才是利益攸关的所在。

这或许跟我的性格有关。对于我能够做到的事,我总是充满信心,并且一般不喜欢受到质疑。而且我对于重复性工作似乎有某种天分,总是试图并且能够在看似无聊令人厌烦的不断重复中找到优化的可能并提出最优的解决方案。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我上手并不算快,可能对于这种简单的工作一般人都可以很快掌握,而我总是想要摸索一下、在摸索一下,然后才正式开始。而在真正开始掌握工作的主动权以后,我则会不断地问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做得更好?这辆车是不是还可以多放一下?我要怎么指挥才能让这辆车的装载达到最大?不断的追问,反复地尝试,一段时间之后,我找到了在我看来指挥车辆的最佳方式,并且针对两种不同的沥青料的不同性质做出了相应的改动。

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有些没事找事了。这本是一个最轻松的工作,我却把自己搞的紧张兮兮的,一直神经紧绷,也难怪会这么累。但是无所事事地混日子实在不是我的强项,不把事情做好我怎么会甘心?而且从中获得那些司机师傅的表扬与尊重,也算是让我从心理上得到了慰藉。

好吧算是我的笔误,整个工地根本就不可能有一个工作可以说是“轻松”的。毕竟是24小时连轴转,哪怕是让你在那坐着不动,连坐12个小时也够受的了,更何况这根本就已经算是重体力劳动了。因此偶尔有停工的时候我们就会很高兴,因为难得的可以有一点休息的机会。

造成停工的原因有不少。就机器本身来说,频率最高的是传送带故障,在我这一个月的工作中发生过四次。其次是排尘系统故障,也发生过四次,不过造成的停工时间比传送带维修要短。再次炉内温过高,必须进行调试,这一项发生过两次。还有比较奇葩的是操纵室的空调故障,由于操纵室内大量设备在运转,必须保持较低恒温,空调一坏也自然没法继续工作;而唯一一次空调坏掉了,是被途径的重卡撞坏了室外设备。虽然我也对工地的财产损失表示惋惜,但这怎么也挡不住我对那位司机师傅的感激之情……

外因导致停工的现象也比较常见。在下雨的时候,路面摊铺机是不能工作的;当然必须是雨下得有点大才行。整个八月份,也的确结结实实地下了几场雨。下雨伴随的打雷闪电,对于全钢铁结构的工地来说是极端危险的,所以虽然有一次雨并没有下到工地这里,但远处滚滚雷声还是让操纵室吓得赶快停了机。停电也是个大问题,虽然工地有备用发电机,但是在供电局发文通知进行集体限电的时候,私自开机也是不可以的。监理在发现安全隐患时有权强制停止施工,这一项发生过两次,一次就是被监理发现料温过高,导致我们挨了批评;另一次则是夜间下着小雨的时候,监理认为这种情况下施工太危险,所以也强令停工了。此外,工地整体停工迎接检查也是有的,我在的时候经历过两回。路面摊铺机也有可能发生故障,路面施工无法进行,出料站就不可以出料,而我们也就可以休息了。最后,当沥青存料用光而新的沥青还没有运到的时候,机器也是不开的。

于是,相当一段时间,当我实在太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的心理活动就会变成:怎么还不下雨/还不打雷/还不停电/还不停水/传送带还不坏/机器还不坏/空调还不坏/摊铺机还不坏/还不检查/还不停工/沥青料还没用完啊啊啊啊啊要受不了啦赶快停一会机让我休息一下求你了……

祈祷有的时候还是会灵验的。有几次甚至我观天象看出会有雨,忍不住都会傻笑起来。当然真的停工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可是觉总是不够睡的,最累的时候,总感觉只要眼睛一闭就会不省人事。因此能多一两个小时的睡眠也总是好的。停工休息的时间也总是不固定的,有时三四十分钟,有时要整整一天,所以除非能够确定停工时间很长,否则操纵室是不会放我们回去睡觉的。

有几次半夜无法确定停工时间,不能回去休息,我就只好对着空地唱歌。寂静的夜晚,空旷的工地,又没有什么人,真是个练歌的好所在,让我颇有一种在秦岭或黄土高原之上引吭高歌肆无忌惮的感觉。私心里想着,这段时间自己的唱功貌似颇有一点长进。

3.

既然是工地,就不要奢望环境会太好。

首先,这里某种程度上堪称严酷的温度就已是经构成恶劣环境的重要一环了。在我来之前,指挥员甚至连帐篷都没有,一切日晒雨淋都要生生受着。我们的工作位置靠着一台混合料传送机器,这个大家伙倒是挡在了我们的东边,替我们遮挡了早晨的太阳,但是到10点钟以后它便也无能为力了。我赶上了好时候,来的第一天,师傅他老人家(汗)的一个舅舅帮忙,我们几个一起动手用竹竿和一块破破烂烂的黑布撑起了一个所谓的帐篷,勉强和下午4点钟以前的炽烈的阳光拼了个势均力敌。可是蒸腾的热量实在让所有人都素手无策,每每被熏烤的神志不清时,晃晃脑袋,把手中的温度计放在太阳下烤一会,哦,看看,多么完美,一路飙升到40℃了。

后来,我们简陋的手工小帐篷终于殒身不恤了。工地于心不忍,给我们两个站各发了一顶看起来颇洋气的帐篷。这并没有让我们身体上和心理上获得任何平衡——瞪着不远处高高在上的操纵室,那里面有空调!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却无能为力。喝水的话,必须赶在杯子没有被太阳烤的太热之前把水灌进嘴里,否则一会儿水温一定是比体温高的。我有一条湿毛巾用来降温,可是往往挂在一边半个小时之后它就完全脱水变成一个硬邦邦的奇怪物什了。

白天太热,晚上太冷。一开始的时候我真是太过自信了,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第一轮夜班之后,我整个人都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先是感冒低烧流鼻涕,然后是嗓子疼扁桃体发炎,再接着眼睛又发炎了;这些差不多了之后,又开始肚子疼。反正那一段时间一直病病殃殃的就没有个好的时候。说起来我觉得自己体质还算不错,在这里应该也没有什么水土不服的问题。我排查了一下原因,最后基本确定了让我病去如抽丝的罪魁祸首:灰尘。

几乎对于所有工地来说,灰尘的治理都是一个重点难点。我在这边整整一个月,也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好办法对付这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堪称是无坚不摧的生平大敌——这才是我在这里面对的最大难关,它造成的不仅仅是一点困扰;它直接对我们所有人的健康提出了严峻挑战。

我以为以我的文笔,大概很难描绘出这里的灰尘其剧烈其凶险之万一,怕是我笔生朱华手著锦绣也不成。在我的东南方向离我大约15米处就是出料站的排尘系统出口,大量机器运行产生的干粉源源不断的从排尘口倾泻而下,每天的排出量数以十吨记。而离我五米远的上方则是一个排废料口,各种型号的废石料从两个铁管之中叮叮咣咣一路砸将下来然后坠落,堆叠成一个高高的废料堆;它产生出来的噪音几乎可以和整个机器运转的轰鸣声相媲美,两者相叠加,让我感觉自己整个体内从颅腔到胸腔都在产生共鸣,而整个骨架都在吱吱嘎嘎发出一阵阵牙酸的摩擦声。最棒的是这两个出口也会产生粉尘,离我又近,不断地飘落在我的额头发鬓、眼角眉梢、衣裤鞋袜上,不论我洗得多干净、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超过两个小时都会变成通体灰黄的颜色。而我面前的书桌和桌上的一切都和我有着相似的命运,我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清理一次桌上堆积的厚厚的土灰,否则我根本无法在看不清纸张模样的统计表上写字。而我用来拍打灰尘的一本书,也终于在我一段时间的辣手摧残之后,从书脊处开始散了架,变成一沓碎散的纸页,被我用来在无聊的时候抄写歌词。

我总觉得口罩是不够用的,真的恨不得能每小时换一个。白口罩戴完之后,口唇的部位就会变出一圈灰黑的印记;带鼻夹的蓝口罩往往撑不过一天,然后就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

在灰尘厉害的时候,三米之外人畜莫辨;此时我是不可能指挥车辆的,我必须的四处逃奔躲避灰尘,然后抽空看看车辆的状况,然后再远远躲开。那狼狈的惨状,说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

这些都还是基本的模式,而灰尘总是有办法创造出自己的加强版、进化版之类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平时凭一己之力单挑的一个大Boss,打得赢打不赢倒在其次,至少不是没有一拼之力。可是这个无耻的Boss身后居然还有各种法师牧师术士给他加了一大堆光环祝福bonus叠加状态,真是让人有一种浑欲吐血的沉重的无力感。一般来说,加的bonus主要有三种:风向、温度、沥青烟雾。

如果只是普通烟尘攻击,我的灵活度可以保证闪避使大部分伤害无效化;可是一旦有风力加持,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周围都是高大的钢铁结构,这使得来自任何方向的风,都会被这里复杂的状况解构成百转千回、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波诡云谲的模样。我的座位在出料站的北面,一般来说,来自北方的风都不会对我造成伤害,可在这里显然不适用;任何一种北风吹到这里,都会诡异地形成一个漩涡,毫不意外这个漩涡席卷的范围恰好覆盖了我和我周围的一切。如果是任何一种南风,那就太棒了,风力夹裹着滚滚狂沙,劈头盖脸地扑到我这里,风如果再强一点,那便如鞭子抽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这种情况下,哪怕太阳明晃晃的,也根本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没有办法,只得戴好口罩、捂住口鼻、封闭五感、泯灭六识,凭防御力硬生生挺过这一波攻击。最好的情况是正西风了,倒是可以让几个排尘口的暴土扬尘都离我远远的;但是这也不是完美,因为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烧的通红的炉子冒出的滚滚黑烟正驾着这一阵西风准备给我来一下狠的。光是这些也都不算什么,可这个季节,正是南风北风互相扯皮较劲你来我往的时候,风向往往是诡幻莫测,再加上穿行在高大建筑物中,我永远都预测不到下一波攻击会是来自何方。有时我感觉拂过自己肌肤的是一阵微凉的北风,可是来自南面的烟尘明明正不依不饶地往我衣服里钻;有时我看到天边的云彩正在往东缓缓蠕动,可是我头顶上彩色的旗子飘动的方向却是向西;当一大波烟尘向我袭来,我轻巧地跑了几步,以为已经脱离了战局,结果就被人家追上来狠狠嘲讽了一下,搞得灰头土脸。我猜,强沙尘暴大约也不外如是。

当这烟尘又获得了一层温度的加持,当即会产生奇效。前文提到了,我们必要的时候会全副武装,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时,我们心中的无奈简直就快要变成委屈,这么热的天把自己捂成这样,这种煎熬,个中滋味多么让人销魂。哦看呐,灰尘来了,本来已经热得喘不上气了,这下好了,可以不用喘气了,快带上口罩,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要呼吸,就憋死在这吧。瀑布般淋漓的大汗混合着尘土一丝一缕地在衣服里面蠕动穿行,不用想我都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么精彩。

目前还在物理攻击的范畴之中,接下来马上就要出动化学攻击(额,为什么不是魔法攻击)了。含有毒性的沥青烟雾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和烟尘混在一处,哦,真是天作之合,看它们在风中双宿双飞的曼妙姿态,除了赞叹,你就只剩下恐惧了。这种姿态在夜晚的时候更加具有观赏性:头顶巨大的探照灯光是金黄的,我的强光手电照出来则是银白的,两者一起照在那滚滚的烟雾上,一时间,那辗转翻腾晦明变幻的模样,那悠然舞动不染红尘的姿态,竟营造出了仙境一般幽深雅致高贵脱俗的幻觉来。每当看到这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致,我心中就会蓦然一惊,然后紧紧捂住口鼻,死死盯着它,仿佛在看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

差点忘了,这只Boss还带了小弟。在我左手的左边,就是堆放粉尘废料的废料堆;挖掘机(我们惯称铲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排尘口排出的粉尘挖走,堆放在此处。一铲车的灰尘“呼”的一声堆将下来,然后就会流泻到我的面前。最严重的一次,铲车堆放的角度极为玄妙,若不是我躲得快,一定会被铺天盖地的灰尘埋在下面。

被灰尘折磨得欲仙欲死,我感触颇深时,写下了几段诗:

空气升腾,翻滚,涌动,扭曲

晦明变换,曾不止息

钢铁架构和沙石

在轰鸣之中共振

次声波让脉搏狂躁

某种瘙痒,一度失控

我身体里寄居的恶魔

正化身无间的火焰

在我的体肤之上汹涌

咆哮着;那是洪水 猛兽

要出闸,要脱笼

那是潘多拉的盒子

我坐在风口处,看狂沙舞动

无论怎么躲,都是一个

灰头土脸。我说求你了

我说是我的错

迎面一口土灰塞住我的喉咙

泪也被干粉带走

我站在钢铁巨兽的脚下

除了浓茶和香烟

我还剩下什么

我的皮肤已成灰黄的颜色

和被污染的天色类似

取代了流云的位置

我还以为我不懦弱

却在尘沙面前仓皇逃奔

这不丢人,我想

谁管他无间烈焰滚滚荡荡

反正日落时分,我将离开这里

去疗我一辈子好不了的伤

我猜正是由于这可怕的灰尘,让我患上了止不了的咳,并把我的身体弄得乱七八糟。对灰尘如此苦大仇深的决不只有我一个;大概工地上所有人都对此深恶痛绝。装载车司机在出料的时候离排尘口最近,只要一开车窗,那整个驾驶室里的一切就全变了模样;铲车司机需要满工地跑,而往往烟尘一大就会遮天蔽日,搞得他们看不清前路,以至于大白天都要开大灯;排尘系统出故障时,操纵室的工作人员都要去抢修,等到修好一看,哦,每个人就像是是泥塑的人偶一般,通体一色,难分眉眼;经理也很犯愁,来工地巡查是他的职责所在,可是每次一来,整个人的形象就全毁了;南边的站比我们这边还要更惨一点,有一回我去南边帮忙值了一个夜班,那铺天盖地的灰尘,真让我有一种天大地大无处容身的感觉。大家也都在想办法防尘除尘;洒水车作业的工作量不断加大,可是高温再加上排尘量大,往往洒水车才过去十分钟,这灰尘就又恢复了它沸反盈天的模样;后来有人想出直接在排尘口处洒水的办法,倒是效果好了一些,但也有限得紧,洒的水少了控制不住灰尘,洒的多了,大量的灰尘又会变成泥水,把路面搞得乱七八糟,实在是难缠的很。以致于和我爸同屋的另一个管理员,一个我要叫一声大爷的老头子,在听说我要做社会实践报告后,十分严肃地指出:“你得把这灰尘好好写一写!”

既然提到了路面状况,那我们就来说一嘴。

工地选的自然是大片平整的土地;事实上,处于黄河冲积平原这里,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坦荡,视野之中最高的地方,就是已经铺设好的高速路桥的路基。这里的地面也是较为坚实的,一般也很少出什么状况。

可是大量的粉尘变成了路面状况的最大变数。白天的时候,不管有风没风,不管晴天阴天,只要有车走过,哪怕是经理的高档小车,那车后面绝对会带起一阵遮天蔽日惊心动魄的暴土扬尘,无论我怎么躲,都无处可逃。但凡下点雨,那就妙了,四处飞溅的泥水不说,大量表面看起来平整坚实实际上全是泥泞的烂泥坑让司机师傅们吃尽了苦头,看着车辆来往时左摇右晃七瘸八拐的模样,真是让人胆战心惊。

这样的路面,不仅对车辆来说是巨大的考验,对于人来说更是雪山草地般的艰难险阻。尤其是在夜里,哪怕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也不能让我有丝毫安心。在下着微雨的夜里,在幽暗空阔的工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踽踽独行;有些地方看起来十分牢靠与一般路面毫无二致,可当你自信满满的一脚踩上去,你就会欲哭无泪的发现自己已然泥足深陷无法自拔,这叫你不得不在继续前行的悲壮中领略这世界满满的无处不在的恶意。我来的时候,穿的是一双还蛮好看的蓝色帆布鞋;等到我走的时候,这双鞋子已经永远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把它们留下来做个纪念,但是再看了一眼上面难以形容的诡异色彩之后,我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打算。不过这双鞋算是我成长的见证,它看到了我飞速增长的经验:我到后来已经不怎么害怕诡谲难缠的泥泞路面了,有时我凭记忆,有时凭经验,有时凭细心观察,有时我会沿着车轮走过的痕迹,挑万无一失的道路走,我总能想到办法避开险情。

造成路面状况频出的另一个因素是洒出的沥青料。前文提到过,沥青料洒料会把路面垫高;实际上,根据我目测,在我所在的一个月当中,出料口附近的路面至少被垫高了30厘米。而这垫高的路面极其不平整,往往诡幻莫测,危机四伏,很多情况下,一辆六轮的大卡车经过的时候,会有两个轮子处于悬空状态,并且不能保证是哪两个轮子。比较极端的状况是,两天前还显得相对平直的路面,突然之间就会变成一个将近15度的大上坡,每一次指挥车辆前行一小段距离,就相当于要求司机做一个十分精确的半坡起步,这对司机们的技术不得不说是一种考验;而且过两天则会变成另一种状况,大上坡突然变成一个凹陷的大坑,每一次司机试图往前开一点点时,都有可能刹不住一下冲出老远。虽然到后期,我已经可以独立指挥铲车来做路面平整的工作,可是这样收效甚微;因为经过一个月的来往车辆反复碾压,底层的沥青料已经相当坚硬堪比正儿八经的柏油路面了,即使铲车马力十分优秀,对此也无能为力。

工作环境大约就这样子,苦是苦了一点,但本来来这里工作就不是享福的,一点苦倒也不算什么。生活环境相对要好一些。

宿舍一开始加上我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刚三十另一个四十多;后来又来了一个小伙子,看起来要比我小一点。空调是没有的,只有一台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不过好在天气已渐渐入秋,南风北风天天扯皮打架,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的,宿舍里倒也不显得很热;甚至有几天阴雨连绵的,铺着凉席还会觉得有点冷。一应物品也不缺,需要自己洗衣服什么的,在大学里也是如此,也没什么难度;有时忙得太厉害没时间洗衣服,攒好几天洗一大盆,也挺累的。外面的天气是干热的,宿舍里却居然有点发潮,搞得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下,我的书包居然发了霉。

宿舍门外就是一个浴室;只有一个喷头,所以每次只能洗一个人。这一个月中,倒是有半个月的时间喷头都时灵时不灵的;这一个门楼住着二三十口子人,都要指望这一个小浴室,所以有时候排队也是个麻烦事。排不上队时,拿凉水洗澡也是有的;但这里用的是井水,浇在身上是十分的冰爽刺激,我觉得自己感冒也多少和这个有关。

整个供水系统都是用水泵抽的井水,一旦水泵坏了,或者停电了,那么水也停了,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令我吃惊的是这里有WiFi。去年十月我来看老爸的时候这里还没有。WiFi发射器在老爸屋里,我们这边信号就很一般了。所以有机会我就去老爸那蹭网,网速居然也相当可观。

卫生间(哦,我简直不能承受,这是卫生间!)就颇为让人诟病了。还是二三十口人只有一个蹲坑,其中的卫生环境,哪怕时至今日,我只要一想起来脸就绿了。你几乎不能想象,当你在蹲坑的时候,你面前的地上有一汪浅浅的积水,里面散落着被泡的发胀的烟头和纸屑;借着灯光的反射,你可以看到,那积水、烟头、纸屑湿润的表层,充满了无数细小的触凸状的东西,在不停地挣扎、蠕动,就仿佛一个可怕的恶魔即将破茧而出——我知道,里面是大量的蛆虫和孑孓,虽然秋天就要来了,但从时间上看,大约它们还赶得及蜕变成成群的苍蝇蚊子,赶在最后一波为祸人间。

哦,是的,苍蝇和蚊子,这真是我生平的两大劲敌。无论是在工作岗位上还是在宿舍里,哪怕是洗脸刷牙的时候它们都会飞来骚扰一番。上白班的时候,正是苍蝇大行其道,每次看到帐篷里成群结队的飞行生物们和我一道纳凉躲避着日头,我都会无奈的叹一口气;尤其是,当两只苍蝇在空中一边以曼妙的姿态飞行,一边以高难度的动作完成其短暂的交媾之后,突然间像是看到了一块腐烂的臭肉一般看到了我——有时我猜自己大概就跟一块腐肉没什么两样了,那一段时间每天被蚊子咬的身上快找不出一块好肉了——然后如飞蛾扑火一般,热情地涌向了我。我挥舞着我的手臂、毛巾、书本、记录表等一切我可以挥舞的东西,试图驱赶或者打死哪怕一两只也好,可是我这点微末的道行显然不够看,那群苍蝇看着我状若疯狂的四处拍打,那目光里,怎么看都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蚊子则如同暗夜里的幽魂,从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就开始执掌罪恶的权柄——真的非常可怕,夜里我用手电一照,那密密匝匝的一大团如同乱麻的恶心生物,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哪怕我全副武装也不行,脖子、手腕、脚踝,任何地方哪怕露出一丁点肉,就成了它们狂欢的party,这里咬三口那里咬五口,那种攻击强度几乎已经让我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我为它们准备了一瓶花露水,不到两个礼拜就已经用光了,而它们居然无耻地使出了蚊海战术,从任何一个我意想不到的角度、花露水覆盖不到的范围发起猛烈攻击。我可以肯定地说,正是由于苍蝇和蚊子,让我永远断绝了再来这里的心。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较值得我开心,那么一定是吃饭了。这里的伙食真心很给力。早餐很简单,一般是馒头、面条和几个小菜而已。午餐和晚餐就很丰盛了,一桌坐六到八个人,六个菜,其中四个有肉,周六还会加两个菜。其中比较受欢迎的一道菜是辣椒炒肉,满满一大盘,肉的分量很足,往往一上桌就会遭到集体围攻,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消灭。晚上夜班还会有加班饭,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泡面,总之不会有饿着肚子的时候。老爸还会在自己宿舍开火;他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就要自己做,我则是来者不拒。结果虽然非常累,但这一个月下来,我却还胖了几斤。

4.

虽然说叫社会实践,但在这里,我很难说有接触到真正的社会。从来到的第一天,我就被很好地保护起来了。

最大的保护当然来自我的老爸。头一天下午,他带着我给一帮叔叔伯伯敬酒,碍于大家几十年的老交情,无论如何他们也都会照顾着我点——事实上,从我这里,和这些所谓叔叔伯伯的关系就已经很淡了,我爸妈在他们眼里还有几分面子,我的话就很难说了。工地上的其他人,在听说我是谁谁谁家的孩子之后,自然也都会表现出一点尊重。

保护的另一个层面来自于我的身份——大学生,暑假过来探望父亲,顺便打个工,这种身份让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对我表现出惊讶、尊重和一种恭敬的疏离。工地实验室也有一些大学生,但是当我亮出山大的名头之后,连这些和我同龄、受教育程度相近的人都不太愿意和我打交道了。

我自认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虽然性格并不外向,也不是十分善于言辞,这让我不太容易融入别人的圈子;但我待人接物也是有礼的,我总是以礼貌、温和、善于倾听的姿态对待他人,这种性格让我在学生时代的人际交往之中并没有吃过什么亏。可事实证明,学校和社会真的是太过不同了,尤其是在工地这样一个男性占99%的社会环境中,显然我这种态度是吃不开的。我所受到的保护让我能够免受到社会的伤害,但同时也让我失去了深入其中、融入其中的机会。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这个名牌大学的在校学生,跟这个工地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或者说,即使这一定程度上是我的错误,但我可以完全原谅自己。我的大学生身份让我和其他人不同,让我所关注的圈子和他们不同,很自然的,我们并不容易找到一些共同话题;因此,我跟他们格格不入就太正常了。我以为,社交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技能,是我一生要学到的若干种必备技能中的一种;就像面对很多科的考试,有些我擅长的,我可以拿高分甚至拿满分,而有些我也只是让自己通过不挂科就好。我实在没有必要让社交成为自己生活的全部,人的一生精力实在太有限了,如果我非要自己在一项并不拿手的科目上投入太多拼尽全力最后好不容易拿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分数,那其他科目呢?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岂不是太可惜了。

在这个社会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我在这里扮演的就是一个来打工的大学生,而不是一个完全的打工仔;那么我就要以一个打工的大学生作为角色定位来要求自己,可以不成熟,可以不人情练达,但是对于工作要认真负责、踏实肯干,这才是我要做的。显然我要扮演的并不是一个历经社会洗礼的、油滑、老练、复杂、世故的万金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这种天分,那怕我多么努力可能都做不到。之前曾经在联通的推广促销活动中做兼职;我还是那个认真负责,踏实肯干的我,但是这种性格实在是没什么竞争力的。看着人家口若悬河舌粲莲花分分钟把顾客绕的五迷三道,我除了敬佩,实在是生不起一丝嫉妒之情:这是人家的天分,人家的能力,也是人家的职业;我的天分不在这里,有什么必要跟人家争一日之长短?虽然最后的结果是人家发了我底薪,我干了一天就被赶回来了。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怠已。”非要用有限的生命去做我不喜欢不擅长的事情,智者不为也。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每一个人;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每一个细节和其中所透露出的内涵,都在我这个旁观者的眼中。或者,我可以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听每个人诉说他们的故事;他的欣喜,他的抱怨,他那些琐碎的烦恼,和他心底隐秘的期冀,无论是什么,我都爱听,并且适时地给他以回应。所以,在这一个月中,虽然我没有真正进入这个社会,却“看”到了、“听”到了一个社会,和这个社会中那些行行色色的人们。

在这一个月中,我接触的最多的是我的室友们;鉴于师傅他老人家三天两头的往我们宿舍钻,大约也算得上我们半个室友。平时他们都叫我“小于子”或者“徒弟”之类的昵称。

我的两个室友和我师父他们三个人居然很神地都沾亲带故;在和他们的聊天中,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家族谱系的脉络缓缓在我面前清晰起来。师傅和东哥(那个三十岁的哥哥)是远堂兄弟,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曾祖父,两人的爷爷是亲兄弟,父亲是堂兄弟。而辉叔(那个四十多岁的叔叔)是两人的舅舅;它是东哥母亲的一位表弟,但后来娶了东哥和师傅的一个离了异的姑姑。他们经常聊天,聊着聊着就把我聊转向了;比如说哪家亲戚家的某个哥哥,师傅要叫他表哥,东哥要叫他堂弟,而最神奇的是辉叔居然从某个层面的亲缘关系上也要叫他弟弟,整个辈分差的乱七八糟。他们的家族根深叶广,在黑龙江那边也是一个望族了;但虽然人丁兴旺,并不意味着是腰缠巨万的豪门大户;家里的孩子们还是要出外闯荡,吃饭各凭本事。

虽是同气连枝的亲戚,可三个人却各有各的烦恼。从辉叔说起。辉叔结了婚之后,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要撑起这么一大家,也是十分艰辛的;辉叔长年都要在外打工,跟着工程四海为家;更何况辉叔他的手指头还断过,是以过的很不容易。他家中也做点小买卖,权作补贴家用。这种情况下,他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前段时间,听说家里养的一条狗吓坏了邻居的孩子,被人家闹得要把狗卖掉。他一听家里要卖狗,一下子心里就不痛快了,好长一段时间内连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一个。大家都知道他在闹别扭闹情绪,想要劝他但也无从下手。我也并不是安慰别人的高手;但从我的观察,他这种情绪一定是常年不在家心里的负面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的集中爆发。对于民工群体来说,家庭就是有这种力量;家对他的重要性越大,这种负面情绪就来得越激烈。这种爆发可能导致两个结果,一是体会到家的重要性,然后更加思念家庭;另一种就是突然间心灰意冷,把家庭抛到脑后。那段时间,辉叔常常阴沉着脸,有时还会不为人知的叹几口气;还会跟人喝闷酒,喝酒的对象是东哥和师傅的另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层面来的舅舅。这位辛叔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工地在哪他就去哪,完全没有家庭的烦恼,要喝酒就喝酒,绝不含糊。

后来,终于通过东哥持续的努力与宽慰,不断地在辉叔和他家两者之间作着沟通,终于把事情解决了。辉叔恢复了和家里的通话,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辛叔来找他喝酒,他也摇手拒绝,搞得辛叔心里不痛快了,险些跟他吵起来。

辉叔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在太安静的环境下,他是睡不着觉的。于是,只要他想休息,无论是中午小憩一会还是黑天半夜大家伙都睡得五迷三道的时候,都会打开他的国产手机,大功率播放一系列老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的歌,在劣质播放器的作用下让我们头昏脑涨;而辉叔居然十分享受的眯着眼睛,十分钟之后就鼾声大作。忍受了一段时间后,我不堪其扰,把我的耳机贡献出来了;但耳机这东西,如果我们不提醒,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戴的。说来也怪,这种行为理应让我深恶痛绝,但我偏偏还喜欢老歌,以至于到后来就开始静静欣赏了。邓丽君当然是重中之重,此外还有什么杨钰莹之类的,王菲的歌我是很喜欢的,那英也很不错,虽然“山不转那水在转~”真是太老了;《相约九八》倒是让我耳朵一亮(额,奇怪的修辞)。最不能忍受的是“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之前让人喷饭的“吼!”“哈!”“吼!”“哈!”另外一个不能忍受的是一首《舞女泪》,实在是连喜欢老歌的我都被触及了底线。比较出乎我意料的是“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听着耳熟但总是想不起来,当我终于记起女儿国国王娇媚的脸庞时,我一下就爱上了这首歌。当我有一次跟着歌哼着“就这样被你征服”时,东哥忍不住插了一嘴:“老弟,你适应能力真强。”

东哥今年刚刚三十岁。虽然听起来不小了,但我仔细一想,明明还是个80后;然后恍然一惊,原来80后们已经开始变老了,我姐姐还比他大一岁,刚生了个宝宝还没过百天呢;这么一说,岂不是我们90后也快了。听他讲,他上学的时候,正是网吧在中国如火如荼甚嚣尘上的年代;那段时间他经常熬夜上网,以至于把身体搞垮了,才三十岁的人每天就觉得觉不够睡;这让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我勒个去,有什么两样啊。性格上,我们大概也没有什么代沟,所以相处还算融洽。东哥人很好,平常大家一起开玩笑也是其乐融融,有事的时候也是急公好义的性子。辉叔和家里闹矛盾的时候,就是他在一边宽慰劝导、牵线搭桥。

这样一个好男人,也有他的烦恼。他家里一直在为他的婚事着急,而他却觉得这事是急不来的。不怪他家这般想法,东哥的亲哥哥前几年离婚了,留了一个女儿在身边,却也没有续弦的打算;而东哥又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这兄弟俩的终身大事让家里操碎了心。辉叔有时候会把这事拿出来说他,他倒也不避讳,只是直言还没找到合适的,并且不喜欢相亲。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们两个连听歌的品味都十分类似,张宇大叔是我们的最爱。他放《单恋一支花》给我听,我第一时间就爱上了。

至于师傅他老人家,我想在我们几个人里头,“少年不识愁滋味”说的就是他了。大家瞎扯的时候,他说:“我难道不是一个开朗、外向、活泼、可爱的男孩子么?”我当即就忍不住讽刺他:“一般来说,我会在形容一个七八岁正惹人嫌的每天吱哇乱叫的小孩的时候用这几个词。”然后被他狠狠剜了一眼。

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很难说有什么真正的烦恼;回想我几年前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可真是每天“为赋新词强说愁”。可他偏偏又确实是一个心理藏得住话的孩子;虽然表现出的是一种阳光、外向、咋咋呼呼的性格,可有些事情却不喜欢跟人说;我明白他,他是在很努力地证明自己已经成熟了,所以不想麻烦别人。他上夜班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我看到他面色都很苍白,我又不好问,就辗转让东哥去问,这才知道他已经胃疼疼了好长时间了,偶尔吃点药,没有跟任何人说。弄得东哥担心的要命,还把电话打回他家里去,问他妈妈该买点什么药。

他这种装出来的坚强,真是让我又心疼又钦佩。我知道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差,虽然不认真读书连高中都没念,但真让他出来打工,他家里大概也是不太愿意的;但主动提出要出来见见世面的是他自己,所以出来之后,他尽力收敛自己从小娇惯出来的脾气,让自己能够做得更好,不让家里操心。这些并不是他亲口跟我讲的,而是我自己推测的,并且这些推测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东哥的认同。有几次我看到他会穿从家里带来的衣服,那个牌子我认识,大概属于那种一件T恤就要上四位数的东西;这样的孩子出来打工,白天黑夜苦哈哈的却从来不向别人抱怨。我想,他家里知道孩子已经成长了、成熟了,也会觉得欣慰吧。

好吧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实际上,师傅他老人家来这边的性质和我比较相似;关于这一点,有一次,老爸跟我交了底:“你来干活实际上是沾了人家家宝(师傅的名字)的光。之前工地上都没有车辆指挥这个工作,要是有洒料的话就让铲车过来一推就完。人家家宝是李经理那边的亲戚。”所以他工作是不是认真负责也不会有人去追究。要说起来的话,整个工地就是一个人情关系网,大家都是亲戚朋友介绍过来的,不管是谁都能扯出个七大姑八大姨的;或者这么说,这种工程是很难招不认识的人来干的,如果不是品行和工作能力知根知底的话,没有谁会放心去用那些陌生人的。

后来我回忆起来,才发现,这三个人,不就是三个时代吗?

工作人员们对于我也都很照顾。不过我的工作让我跟别人的交际比较少,一整天或者一整夜,一个帐篷一个人,全凭过人的毅力硬生生撑过去;有时候反而身边有人聊聊天要好过一点。比较悲催的是,除了我要在外面挨饿受冻忍受暴晒躲避蚊虫,其他人都在操纵室里吹着空调听着歌,还可以拉拉呱,日子逍遥的很。

两个站各有一个站长,下面各配有三个操作员和四个监控员。其中,最令我钦佩的是我们2号站的站长,这可真正是万能技工多面手,“么都干”:机器传送带坏了,他来修;排尘口坏了,冒着滚滚尘沙捂着嘴就过去了,都是他修的;空调坏了,空调公司的人来了之后,他还帮忙一起修;水泵坏了,是他修的;就连浴室喷头坏了,都是他给修好的。如此万能的站长,平时也总是很严肃,话不多,让人感觉挺难接近的。凭技术吃饭的人,似乎都带有一种微妙的傲气,对人情世故总是不屑一顾,因为他凭自己的本事吃饭,那些投机钻营阿谀奉承对他来说是没有必要的。这一点让我想起了我的舅舅,他们那种对于自己能力的自信真是如出一辙。

几个操作员人也都不错,不过其中有一个年纪较轻的小胖子脾气非常糟糕;他是在后期才进入工作的,只要任何一车有任何一点洒料,他就会骂骂咧咧地让车辆加快速度,没有装满就赶人家离开;为此,他已经和好几个司机吵过好几架了。我是没什么所谓,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就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劝架;只是他的工作风格我多少还是不认同的。另一个操作员业务水平比较差,偶尔会出错,在他手里出现洒料的情况比较多一点,只是他也是经理的亲戚。还有一个操作员是位大姐,她大概是整个工地除了厨娘以外唯一一位女性了,是另一位站长的妻子。

几个监控员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也都是技术型人员,业务很熟练。他们都是到处跟着工地跑,四海为家。因为年龄相近,我们的话就比较多。聊天中,我知道他们可真是大江南北转了一个遍,从北面黑吉辽到南边重庆安徽江西之类的,其中一个最远的在前年去到过新疆北疆。都是年轻人,很快发现大家都喜欢玩天天酷跑、节奏大师之类的游戏,在工地这个环境下,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网络让这个世界距离变得很短,短得让人吃惊。

在这个岗位上,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司机师傅们了。两个车队,从个位数到6打头总共四十多辆车(工地里的车是没有“4”这个数字的,不管是四十几还是几十四都没有;比较令我吃惊的是“9”这个数字只有一辆车有,其他的带“9”的号码也都被避开了),一开始我真是两眼一抹黑,到后来我居然能把每一个车号的每一个司机都认全,甚至连他们的性格和需要都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们大概把我和其他指挥员当做一样看待。等待的时候随口聊上两句,大多是今天天气如何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偶尔会塞一根两根烟给我,我也没有很刻意地拒绝,这样,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熟悉了。在知道我是大学生,而我爸又工地的正式职工之后,他们的态度多少有些变化,开始对我有一种客气和疏离的感觉;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们确实是不同的。虽然命运是变幻莫测的,但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大概没有什么机会成为他们的一员。所以,我将自己定位在观察着与倾听者的角度。

1号车换了司机;前半段时间是一位壮壮的刘师傅,之后则是一个十分清瘦精神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的车技看起来还有待提高,尤其是他来的时候,正赶上路面被洒落的沥青垫得坑坑洼洼前凸后翘的时候,看着他开车从这种难缠的路况中走过,时而轮胎悬空时而左摇右晃,真是让人捏一把汗。小伙倒是很会来事,跟我聊天也很谈得来;甚至有一次夜班,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他还说让我稍微眯一会,他来帮我指挥。

7号车和8号车的司机就比较讨人嫌了;尤其是8号车司机,差点就惹得天怒人怨。他们就是我所说的贪小便宜的典型。每次我说不能再装了,8号车的总说还能多装一下;我指挥车辆前行,每次他都给我五厘米五厘米的往前挪,搞得我特别佩服,这么大的车做出这么精细的移动,真难为他了;每次装完我指挥他出站,他总要下意识地质疑一下,认为肯定是我给他少装了,还能再装一下的。但凡有一点不合他意,他总要骂骂咧咧两句,真让人不胜其烦。我和师傅换班的时候,师傅总要抱怨几句:“你说那个8号车的,真是膈不膈应人……”有一次,实在逼急了我,我当下跟他说我不伺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自己往前开吧;结果他就没了脾气,也不给我五厘米五厘米的往前挪了,干净利落的装完就走。

15车司机比我只大一岁。他总是穿着一身红色的篮球服,印着“某某高中”的字样,整个人显得很是阳光帅气。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他高中是练体育的,代表高中篮球校队还出去打过比赛;本来当年有机会上大学考个体育类院校的。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上,他说:“感觉上个这样的大学也没什么意思,而且以后也没什么前途,所以就出来工作了,至少还能赚钱养家。”我跟他说我开学就要上大四了,他看起来有点羡慕,又有点伤感:“如果当时我继续念书的话,可能现在也已经念大四了。”

16车司机大概三十一二岁,但整个人显得十分老成在听说我是学国际政治的之后,就开始拉着我大谈国家大事国际形势;至于其他什么高官落马啦国企改革啦高考改革不分文理啦诸如此类的话题更是信口拈来,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21车司机也是个小年轻。大概是那种家里不需要他赚钱养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所以对待装多少料的问题很是大度,多一点少一点差多少钱也都觉得无所谓。一开始我给他装的满满的,他还觉得有点多,后来告诉我只要给他装的和车斗齐平就行——这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需要我在指挥的时候把前行的距离控制的极为精细才行。我的工作就是要满足他们的需求,在这个技术要求不高的岗位上,偶尔出现这么一两个有挑战性的要求,我当然要尽力满足了。

26车司机是个大叔;他的态度大概是最戏剧性的一个。一开始的某个夜班,我指挥他装料,装到最后,还剩下一点空间,但是装不了一下了,就让他离开;结果过了一会他还跑回来质问我怎么不给他装满;我据理力争,反问他如果洒料了谁来负责。他当时满脸怒容浑欲噬人的样子,说实话我还是挺有点害怕的,因为司机师傅们大多是雇佣当地的,一旦他纠结一批人过来找我麻烦,这可怎生是好?好在我最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四个小时之后,再次轮到他来装车,这回他看起来比较不太相信我了,找来了1号车司机过来帮他看着;结果并没有比我指挥得更好。我当时心下冷笑:“行啊,你厉害,你继续找人啊?开什么玩笑,谁还能比我指挥得好?”不过我毕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辈;被人家质疑了我的能力,我再找回场子也就是了。于是再次等到我指挥26号车的时候,我使劲浑身解数,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总算让他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约比平时多个三吨;若非如此,怎么体现出我的技术水平来。这下他就高兴了,回来直夸我,脾气跟小孩似的,还跟我说只要我还给他装这么多,他就给

生活语录经典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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