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说
我爸初恋被甩的故事，我妈真的笑了一辈子。正是在我妈大半生乐此不彼的取笑里，我知道我爸在结婚之前有个叫“凤崽”的初恋，两人是娃娃亲，都到谈婚论嫁了，后来凤崽把我爸给甩了。
我妈有时是在饭桌上突然笑起来，有时是在和我爸斗嘴时。说得最多的一个桥段是：凤崽甩了我爸之后，有一次凤崽的妈妈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刚好看到我爷爷，她给我爷爷打招呼，我爷爷不理；她又表示想进屋看一看什么的，都要进屋了，我爷爷黑着脸叫她出去，她抹着眼泪走掉了。
“凤崽把你爸给甩了，你们家人不服气……”我妈总是笑嘻嘻地说。每次我妈说起这个，我爸就像被人拿到短似的，梗着脖子从不还嘴。看起来真的蛮好笑的。
几年前，我妈因病住院，我赶回去陪护她。我妈见到我就抱怨我爸；说是她住院一周，我爸没有来看过她一眼，甚至连电话也没打过一个。
我说，你们这样吵吵闹闹60多岁了还不消停。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呢？我妈愣了一下，面部表情也慢慢缓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说，不是我要嫁给他，是命要我嫁给他。
1
我妈给我讲了她与我爸结合的来龙去脉。为了方便阅读，这个故事按时间顺序、第三人称来讲述（下文中小梅是我妈，阔是我爸。）
1952年
仲夏夜，鄂南某镇附近一个村子，一个女娃出世，得名小梅。
三个月后，距这个村子7公里的另一个村子，一个男娃出世，得名阔。
1972年
20岁的小梅每天拼尽全力要做的，不过是嫂子眼中的乖姑子。为了这个目标，她白天帮哥嫂挣工分，晚上给小侄纳鞋底，洗澡，带睡觉。
但嫂子要的并不是这个。
嫂子娘家只剩下她爸一个人了。她爸一直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女儿没娘家可回了；女儿则一直担心爸再老一点没有人照顾了。父女俩的意思，是让小梅嫁到嫂子娘家去，一举两得解除嫂子父女后顾之忧。
当时的小梅家，因为家庭成份问题，父辈都在沙洋农场劳教，哥哥也从学校回到生产队挣工分。嫂子是知青，家中大事小事全凭嫂子作主。
嫂子为小梅物色了她娘家村里一个癞子头，他丑，但有两间瓦房。在小梅20岁这年腊月，嫂子和她爸俩个作主，带着癞子头，挑着布匹、吃食等按照当地礼仪上门来订亲了。
那一天，小梅躲在房间不肯出来，小梅专门从农场赶回来的父亲对亲家爷说，我闺女也是您闺女，她的主就让您作了。但我们是下贱人，不配接受人家的东西，这些衣料呢您先带回去放在您那儿，算是为女崽收下的，什么时候要人来接就是。
1974年
当地有一个很重要的习俗，叫做“送节”。就是每年端午节当天，男方要提着礼品去女方家拜访。癞子头给小梅家送了两年节，这一年的年初，一直在沙场做临时工的癞子头转正了。端午节这天，他没有再准时出现在小梅家。
被抛弃的小梅灰头土脸藏在家里。嫂子一边骂着癞子头，一边安慰她说，不用着急，我们村还有好些男青年，很快就能再找一个，瓦房没了，但不是癞子头。
在小梅蒙着被子哭泣的时候，22岁的农村青年阔，正满脸喜气站在村头一只土坡上张望。他在等他的舅舅，准确地说，是等他舅舅身上的白衬衣。他需要这件白衬衣让自己更体面一些，因为他今天也要去“送节”。
阔出生没多久就在他父亲的安排下，和父亲一个朋友的女儿订下了娃娃亲。小时候是父亲带领他去“送节”，从15岁开始，是他自己去。
他虽然穷得连一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也没有，但亲家并不嫌弃。每次去，准丈母娘都会给他做一碗面条，煮一个荷包蛋埋在面条里，然后满脸怜爱地看着他吃完。那个年代，物质并不像现在这么丰盛，他一年下来也吃不上几个荷包蛋。那些年，准丈母娘的荷包蛋成了他的小甜蜜和小确幸。
这一年，阔的生活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他的父亲，因为个人历史问题时常要接受批斗；一是他的女朋友，那个看见他就脸红的女孩子，通过一些渠道和政策去了镇广播站，做上了吃国家饭的工人。
1974年端午节这天上午12时许，阔终于等到舅舅的白衬衣。舅甥俩换了衣服，阔就出发了。在路上，他遇到了同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这个小伙伴对阔有节可送充满羡慕，这让阔心里泛起骄傲。带着一些“晒幸福”的心理，他带上了小伙伴。
去到准丈母娘家，阔感觉气氛和往年不太一样。家里只有准丈母娘一人，而且她不像从前那样拉着他问这问那了，变得很客气，女朋友更是全程不见踪影。午饭时分，准丈母娘端来两大碗面条放桌面上，招呼了一声，自己就不声不响走开了。
阔提起筷子像往年那样在面条里一扒拉，顿时就惊呆了：四个白胖的荷包蛋蹲在里面！加上小伙伴碗里的，就是八个！
小伙伴也被这样的礼遇吓傻了，提着筷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阔。阔呆愣了一小会儿，在心里轻轻地渭叹了一声，提起筷子狼吞虎咽。回到家之后，他把白衬衣还给小舅，从此再也没有去送过节。
1975年
小梅那个也农场劳教的伯父有一个至交，因历史问题饱受困扰而郁郁寡欢。某天，两人有幸碰到一起，聊时运，聊家事，聊儿女。小梅的伯父就说到小梅，说是她嫂子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大有不成不罢休的意思。
这位至交就是阔的父亲。他听完了叫小梅的际遇，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和小梅有着相同际遇的阔。两人交换了各家孩子的故事之后，又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要撮合小梅和阔。
伯父回去把这主意告诉了小梅的父亲。这位父亲听了，对阔的胖瘦高矮穷富什么的半个字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话：就这样吧。要快！
年底，小梅嫁给了阔。
2
故事讲到这儿，我妈意犹未尽，又补充说，嫁给我爸之后，整整两年，她都不肯把户口迁到我爸这边来。我妈描绘我爸当时的家庭境况：“兄弟又多，又没屋。我每次回娘家住一晚，再回来时，我们结婚的床铺踏板上就堆满了破烂鞋子，床上则横七竖八睡着一大堆他的弟弟们。吃饭的时候呢，不管你煮多少，一碗吃完再回到锅边，锅里面都是空的了……”
我妈以前总是拿笑话说着的事竟然是这样的！我一时间感觉竟有时空错乱之感，我问她癞子头后来怎样了？我妈说，他在沙场打石头没打几年，被一块大石块砸到腰，残废了。后来的事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们又说到甩掉我爸的那个凤崽。没有我爸在场，我妈说起她们竟满是温情。我妈说，早些年经常碰到用四个荷包蛋暗示我爸结束的那位妈妈，“她一直很关心我们，有好几次，我挑米去街上卖，碰到她，硬要拉我进屋吃饭，把米全买了，不讲价，不掐秤 “
我问我妈，我爸是否知道她和癞子头的故事。我妈说，怎么不知道呢？那时什么都给他说过了，他也是什么都给我说过了。
我想像了一下父母年轻时相互交换失恋故事的场景，不觉莞尔。于是笑着说，妈妈你不要再挑爸爸的不是了。你看你，这么多年老拿他的痛处来取笑他，埋汰他，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你还嘴半个字。
我妈却不以为然。她认为自己的被甩是一件幸事，因为她根本就瞧不上癞子头，她也压根不想嫁到嫂子的娘家去。至于我爸不还嘴，是因为我爸应该感谢她失恋，因为正是她的失恋才让我爸捡了个大便宜。
3
又是一年端午节。我们张罗着给我大侄女做周，吃饭时我妈突然问我弟弟，你高中时是不是有个同学叫某某某？弟弟说是的，我妈说，你们猜他是谁的孩子？他可是你爸爸前女友的儿子呀。我妈说到这儿，斜眼看了一眼我爸，满脸上写着的，又是那幅用了大半生的嘲弄取笑表情。
原来我妈早上在市场买菜时碰上了凤崽！我妈说，凤崽像她妈妈一样，拉着我妈就亲热得不得了，说是她早就知道我弟弟和她儿子是高中同学，那时还专门和她妈妈跑去学校偷偷看我弟弟呢。”长得可真好啊，和他爸一个样，成绩又好，又懂事……“凤崽这么向我我妈描绘。
这一次我爸竟然接话了。他说：“她儿子现在在干嘛？“在听到我妈说凤崽的儿子在当老师之后，我爸的眉头一下就舒展了。我弟弟在世界500强做高管，一直是我爸的骄傲，我爸肯定是认为40多年后，儿子终于替自己扳回了一局！他抿下一大口酒，高声说：”她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们都笑了。
我姐不以为然地说，这不能怪人家。你当时条件那么差，凭什么要让人家选择你呢？你自己也有女儿呢，你也知道为你的女儿挑一个好的归宿呢！
我说，幸亏她把你给甩了，不然现在就没我们姐弟仨什么事儿了。哎妈妈，你下次再碰上她，要个电话号码来给爸爸，让他们聊聊呗。
弟弟边掏电话边说，‘某某某’的老妈竟敢瞧不起我老头，现在就打电话去骂他！
我妈没有参予这场精彩的嘻笑。只是在等我们闹完之后，淡淡地说，她妈去年过世了。
我注意到，我爸夹菜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饭后，我爸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我们聊天，而是一个人踱到房间，关门睡觉去了，晚饭也没起来吃，也没有起来洗漱，就那么睡了。我妈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唠叨不讲干净呀什么的，走路时轻手轻脚，生怕吵到我爸似的。在她洗碗的时候，我去帮她，唠了几句，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您到底后悔嫁给我爸了吗？
我妈又开始扯陈年往事。说是我爸年轻时经常把家里的供应粮偷偷背去换粮票给他那两个正在读中学的小弟弟。“以为我不知道呢，我肚子吃不饱会不知道？要不是我和他一起做牛做马，你那两个叔叔还想读书，还想做国家干部！”
看着我妈认真生气的样子，我突然就释怀了她与我爸大半生的吵来吵去，我甚至偷偷笑了一下。
只是感觉里仍然有一点奇怪。在我眼中，我爸一直就是老老的，瘦瘦的，干干的；除了酒和烟，他永远记不住任何一个孩子的电话，永远猜不中我妈的一丁点心思。关于我爸和我妈用年轻的身体相濡以沫操持一个穷苦大家庭的那些事儿，关于我爸被一对善良的母女惦记了大半生的那些事儿，我还是不太想像得出来。
刚好五十天,就可以逗笑她了,看她笑,心都要化了[呲牙]